设计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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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gre杂志终刊,它共出了69期。Rick Poynor刚在Design Observer上写了篇悼念文章,与此同时他也在博客的世界封笔。设计文化好象已经走到了尽头,四处是荒原,你能嗅到死亡的气味。

1994 年,阿Dick(李劲松)从他在香港的唱片公司Sound Factory的仓库中翻出几本Emigre的旧刊带过来深圳给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在上面我读到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设计师们的访谈以及他们的作品: Vaughan Oliver, Jeffery Keedy, Edward Fella, P. Scott Makela(英年早逝), Designers Republic, David Carson……还有那些令我惊叹的英文字体:Barry Deck设计的Template Gothic和Arbitrary Sans系列,Zuzana Licko设计的Matrix系列(法国《解放报》的标题字体)和 Citizen系列,Janathan Barnbrook设计的Manson(以一个杀手的名字命名)。从Emigre订购字体太贵(有的高达100美元一款),我只好在香港湾仔电脑城买盗版(约90港元一款),而且买回的字体只能装在MAC机上,对PC机不适用。在那个年代,全世界的前卫设计师都在使用他们的字体。Emigre(美国)和 Eye(英国)这两本杂志所倡导的独立设计精神,从八十年代中期发轫,到九十年代初大放光芒,达到全盛时期,影响力一直持续到新千年。

那些在八十年代显赫一时的杂志,最先死掉的是The Face,然后是i-D变质,Emigre改为小开本,后又恢复,一直支持到今天终刊。一个黄金时代已告结束,先锋和旗手们纷纷绝尘而去,只剩下肤浅和娱乐的众声喧哗。这种悲怆的氛围动摇了今天我对设计的信念:在这个纷扰尘世中,设计太矫情,太做作,太无力,太渺小,它早应死掉,它要被更有力的东西取替!

延伸阅读:

英国独立平面设计:独立时代的回响

by 欧宁

1962 年,设计与美术指导协会(D&AD)在伦敦成立,标志着英国的商业设计开始走出美国的影响,同时也反映了英国设计在本土建立行业标准和权威的需要。1963年首届D&AD展览从4000多件入围作品中选出450件参展,吸引超过25000多个观众,可以说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开端。此后 D&AD逐渐发展成全球最重要的设计和广告组织之一,它每年举办的展览和出版的年鉴成为众多商业设计师和广告人趋之若鹫的盛事。但是,就在 D&AD隆重面世的同时,英国设计已经开始出现分流的现象。1963年11月29日,设计师Ken Garland在当代艺术学院(ICA)举办的工业设计师协会的一次会议上,即兴起草了一篇短文要求在会上宣读,随后又征集了其他21位设计师的签名,在 1964年自费印发了400份并在《卫报》和一些专业设计杂志上发表,这就是著名的First Things First(《当务之急》)设计宣言。这份宣言反对设计师为琐碎繁杂的各种牟利产品浪费才智,倡导设计师为文化、教育、科学和社会公益事业做出自己的专业贡献,与D&AD的商业客户至上的原则可谓背道而驰。

Ken Garland是一个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的平面设计师,一直主张平面设计应介入社会事务,促进社会变革。他1962年开始为核裁军运动(Campaign for Nuclear Disarmament, CND)设计海报和游行标语,其设计风格简单直接,非常重视在街头的传播效果,常用醒目的大图案和粗字体来表达游行集会的政治诉求。六十年代的西方,社会运动风起云涌,大多数知识分子都卷入其中,他们激进的涉世态度和对社会公正、平等、民主和自由的追求孕育了一个伟大的传统,那就是对独立人格和独立精神的尊崇。所谓独立,乃是指不依赖于任何政党和团体,不受任何外在力量的控制和摆布,对所有问题的判断均经过自己的思考。作为设计师,需要摆脱的第一个束缚就是来自商业客户所代表的资本势力,因为在一个高速运转的市场规则中,设计师为满足商业客户的各种要求已经丧失了一切的自主权,他们不是直接面对公众进行视觉沟通,而是经过了商业公司的层层过滤。First Things First设计宣言首先针对的正是这种在商业设计中迷失自我的设计师,它倡导在非商业的社会事务中重新界定设计的价值。这种思想直接导致英国独立平面设计的出现。

自六十年代起,英国设计就一直在两条主线上繁衍,一条是商业设计,D&AD成为这种设计的仲裁者和利益维护者,它支持设计公司在商业链条上不断滚大,直至出现Pentagram(五角设计集团)这种巨无霸,这是迄今为止曾经上市发行股票的唯一一家设计公司,在伦敦、纽约、旧金山、奥斯汀和柏林同时拥有分公司;另一条则是以自由设计师、设计小组和小规模设计公司为主体的独立设计。后者的灵活性、多元性和前瞻性在 Macintosh电脑的出现和Internet及多媒体技术的普及之下,更显示出其强大的生命力,它迅即渗透到英国的出版、唱片、电影、艺术和IT等产业,并通过这些产业输送到其它国家,对全球视觉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今天英国独立设计师是各种国际设计会议和展览的常客,人们常常感到惊讶,在一本时间跨度近二十年、收录作品无数的设计作品集中,其背后的作者只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这些设计公司通常以三五知己组成,营运数十年而不倒,而且创意不断,永远站在设计界的潮头,他们没什么管理,也没有什么公司文化,就是爱做设计,更爱坚持自己的设计,不想听命于客户,不想做生意人,不想自己的公司变大,闲时爱看英国足球,喝啤酒,与人争论……

独立平面设计在英国真正全面发生影响是在八十年代初。在这之前的七十年代,朋克运动席卷了整个英伦三岛,它催熟了那些将要在八十年代大展拳脚的设计天才。在那个人人都可以玩吉他、只要会弹简单的三和弦就可以组乐队登台演出的年代,这些未来的设计师们还是青春少艾,朋克运动中的反权威精神和自己动手(Do-it-yourself)的精神深深感染了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反叛和挑衅行为中,这种精神慢慢开始进入他们的血脉。事实上,蔑视一切陈规,选择自己的生活,靠自己双手创造自己的文化,这正是六十年代独立精神的延续和深化。在朋克运动中,独立唱片厂牌(Indie Labels)如雨后春笋纷纷涌现,那些地下发行、印制简陋(甚至是手写和复印)的乐迷杂志(Fanzines)也是此起彼伏,一个脱离主流唱片和娱乐工业的独立文化生态圈开始形成,它有自己的受众,自己的生产线,自己的发行系统和自己的宣传媒体,这一切都为八十年代独立平面设计的众声喧哗准备好了舞台。

很多平面设计师是在为独立唱片厂牌设计唱片封套时开始崭露头角的。独立唱片厂牌的运作方式与主流唱片工业最大的不同是它们从不为了市场去制造音乐,他们的工作只是去发现新鲜有创意的音乐,然后用自己有限的财力去帮助音乐家制作成唱片,他们从不干涉或影响音乐家的创作,在唱片设计方面也是这样,他们会让设计师与音乐家直接沟通,自己不加任何意见。正因为如此,音乐家和设计师都保持了最高的创作独立性。八十年代还是以黑胶唱片为主,唱片封套面积大,对设计师来说可发挥空间也特别大,不像今天的CD只有一点面积,所以那时的唱片设计出现许多的佳作。Vaughan Oliver和独立唱片厂牌4AD的合作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就是因为4AD的创办人Ivo Watts-Russell一直支持Oliver的自由创作,令后者为4AD的唱片制造了一个瑰丽神秘又幽暗低回的视觉世界。Oliver喜欢使用抽象的摄影来表达他脑中的意念,他的影像风格受到美国摄影师Joel -Peter Witkin的影响,绚烂至极以致颓败消遁,与4AD唱片的音乐气质极为吻合。他为Cocteau Twins, This Mortal Coil, The Pixies这些4AD的经典乐队组合所设计的唱片封套和海报早已成为乐迷珍藏的宝物(据说Oliver设计的海报每次在街上一贴出马上就会被乐迷撕去收藏)。他的V23工作室服务4AD近二十年,一直只维持在3至4个人的状态,可以说是典型的英国独立设计组合。

在朋克风潮之后,英国主流乐坛在八十年代开始制造新浪漫运动,出现了许多衣饰华丽、形象妖艳、性别模糊的艺人和音乐组合,以糜烂的合成器舞曲来荡涤朋克们残留的暴戾之气。在唱片设计领域,Simple Minds, Duran Duran和Culture Club的封套多数由Malcolm Garrett操刀,而Joy Division, New Order和Roxy Music则由Peter Saville执行。这两位设计师和Vaughan Oliver一样,都是朋克时代的过来人,他们少年时代所养成的天马行空的思想,在阳光灿烂、充满享乐气氛的八十年代均得到充分的绽放,只是Oliver 一直保持低调,而Garrett和Saville则被吸入主流。

就在人们准备好心情享用八十年代的大好时光时,两份杂志应运而生,一本叫 The Face,一本叫i-D,它们是八十年代视觉文化的一体两面,同时成就了两位平面设计的英雄人物,前者让Neville Brody声名远播,后者让Terry Jones成为独立出版的神话。翻开它们草创时期的旧刊,发现它们具有同样的胎记:都带有一种街头气质,一种亚文化的神秘感,一种地下杂志的率真和任性,以及一种朋克的后遗症。但因为要争夺读者,它们很快分道扬镳。Neville Brody带领The Face走向考究的版面设计、具革命性的标题字体、与现代艺术史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图像风格;而Terry Jones继续在i-D经营他的即时设计(Instant design)、快速美学、随意感、粗造感和现场感。到了九十年代末,这两本杂志都呈现疲态,后来The Face干脆停了,而i-D则仍靠每期各种大品牌的广告在维持。尽管i-D的创意已不复当年,但它所创造的每期杂志封面人物都眯右眼微笑的形象却不容置疑地成为杂志史的经典,而由它引领的外景抓拍的摄影风格,一直对后来的杂志摄影师产生深远的影响。当然,Neville Brody的成就也不仅限于The Face一本杂志,他的字体设计也为他竖下不错的口碑,他与美国的David Carson是九十年代最具国际影响的平面设计师,研究他的专著已经出了两本,V&A博物馆早在1988年就已经为他举办了个人作品回顾展。但是,和Terry Jones不同的是,名气并没有给Brody带来更多的财富,在一篇访问中他曾说,自从在V&A举办回顾展后,一些老客户担心他名气太大收费太高都不敢找他了,令他失去很多工作机会,他笑称这是成为著名的独立设计师所要付出的代价。

进入九十年代后,明星设计师的影响开始减弱,代之而起的是各种小而精的设计团队,而且在他们之中开始出现跨媒体的趋势。如果说八十年代Macintosh电脑的出现使高效率的个人化设计成为可能,那么九十年代Internet及多媒体技术的普及则突破了各种设计和创作之间的疆界。Me Company由Paul White创立,初期主要为独立唱片厂牌One Little Indian设计唱片封套,后来转向三维图形空间的制作,他们为冰岛女歌手Bjork创作的三维形象令人耳目一新。Why Not Associates由三个皇家美术学院的毕业生Andy Altmann,David Ellis和Howard Greenhalgh创立,他们既致力于出位的版面和字体的设计实验,同时又拍摄电影和广告片,他们在英国西北部港口城市Morecambe所实施的一个公共艺术项目突破了设计的界限:结合了字体设计和雕塑,用石材和金属铺设了一条长达300米的诗歌之路。Tomato由九位成员组成,他们有的是插图师,有的是电子音乐家,有的是作家,有的是平面设计师,一起合作音乐宣传片、拍广告、出版实验书籍,他们的活动影像作品充满了眩目的新技术和反逻辑的剪接,而书籍则完全推翻了人们传统的阅读习惯,是多种文本和图像的交叉混合。The Designers Republic是一个更极端的技术至上的设计组合,它的创办人Ian Anderson学哲学出身,对设计完全是无师自通,他们主要为各种电子风格的唱片公司和跳舞俱乐部设计唱片封套、海报和宣传单张,同时也进行电视图形(TV Graphic)的制作,是九十年代中期风行一时的Techno视觉风格(以矢量图形为主,冷漠、克制)的始作俑者。

这些设计小组最大的特点是他们在接受委托工作的同时,会花大量的时间来开发自己的独立项目,也就是说他们经常像自由艺术家那样根据自己的兴趣去创作,然后去寻找机会实现它的价值。这种自发创作一方面是出自一种自我表达的需要,同时也是规避商业委托所可能出现的对创作自由的限制。Ian Anderson在接受Rick Poynor的采访时说得很有趣:“客户的委托工作就是让我们猜谜语。我是自学设计的,所以无法习惯听命于人。我们可以为设计这个市场提供很多优秀的意念,因为在所谓思维的健身房我们已摸爬滚打了许多时光。”自发设计对他来说是对设计市场的引导,当设计师不愿屈就客户的趣味,他只能通过自我表达来进行抗争。Anderson经常在个人的自发作品中表达对消费文化的嘲弄,比如在一张自己出版的海报中,他把人的一生概括为“工作、购物、消费然后死” (Work, Buy, Consume, Die),流露了他的现代宿命论。

今天的独立设计师们虽然都像Anderson一样,与商业系统和消费文化一直保持一种对抗的距离,但他们已不像六十年代的前辈那么激进,他们甚少持有政治态度,更遑论诉之政治行动。Ken Garland的精神衣钵,在九十年代后,只有在Jonathan Barnbrook那里才获得进一步的发扬光大。Barnbrook以别致的字体设计享誉设计界,他用美国连环杀手命名的Manson字体系列以锋利的笔划和奇诡的曲线令使用者叹为观止。与艺术家Damien Hirst长达六年的合作所设计出的一系列出版物更让人感觉穷尽了平面设计的一切可能,也为他赢得数不清的奖项。他对自己作为设计师所应担当的社会角色非常自觉,他的政治实践就是为一些民间压力团体设计海报和口号。最能体现他的反讽风格的是两张为Adbusters(一份反对广告的加拿大刊物)设计的海报:“经济发展正在毁灭地球吗?让我们去问我们的领导人”(Is economic progress killing the planet? Let’s ask our leaders)——除了独特的字体运用外,Barnbrook还使用了汽车加油枪(隐喻石油贸易)和真实手枪的对比;“设计师应远离那些要求你们为他们撒谎的企业” (Designers stay away from corporation that want you to lie for them)——这是著名设计师Tibor Kalman的名言,Barnbrook用各种名牌的标准字体来表现这句话,对广告欺骗性的讽刺可谓入木三分。

有感于越来越严重的全球化问题和设计师社会责任感的普遍缺失,1999年秋和2000年春期间,由Jonathan Barnbrook发起,共有33位设计师和视觉工作者参与(包括Ken Garland),重新签发了一份First Things First的宣言。这份2000年版的宣言重申了Garland的观点,同时在新的历史现实下,增加了设计师们对全球化问题的回应。今天的精英设计师们试图重建设计的良心和责任,他们不得不回过头来寻找独立设计的根源。而独立设计之所以诞生,正是来自社会的风云激荡,可惜的是,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已一去不返。

2005年4月10日

应British Council之约,为“沟通:自六十年代起的英国平面设计展”而写,发表于《城市画报》2005年5月号。